有的错可以犯，大不了知错再改。
　　有的错不可以犯，因为只要犯了，就再也没机会改了。
　　只要还来得及后悔，就不是最坏的那个结局。
　　我是个不知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
　　我是个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。
　　说是孤儿，没准连孤儿都不是，只能算是弃儿。据说，我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养母从农村抱到城市里来的。养母是最早一拨插队到乡下去的知青，因为下地干活儿的时候受了寒凉，所以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。
　　养母很爱孩子，这可能是她一辈子的痛吧。她和养父还没结婚的时候，就已经领养了我。听我外婆说(养母的妈妈)，她那时候已经打算一个人带着我过下去了，我就是她的全部希望。所以她总是显得比别的妈妈要严厉，小孩在那个年纪又有哪个不贪玩呢？可是养母不允许我这样，她每天都逼我拿出几个小时去看书，我觉得烦了，也会抱怨和发脾气，养母也不说话，后来我才知道，她不说话的时候，其实就是不高兴了。
　　还有一件事是养母一意孤行非要做的——那就是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。在我12岁那年，养母非常婉转地告诉我，我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。当时她已经和养父结婚了。我一直都叫他们爸爸和妈妈。那时候我只知道养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，因为养父自己有家，也有孩子，他是离婚之后才和养母走到一起的。可是，为什么连妈妈都不是亲生的呢？我想不通。
　　12岁，正是一个男孩子最为反叛的年龄。
　　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确定，养母把身世告诉我究竟是对还是不对？这些问题对于一个成人来说也许还比较容易接受和处理，因为你毕竟大了嘛，总要去过自己的生活，无论是不是父母亲生的，有一天都要离开他们，去走自己的路；可是这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就过于残酷了，因为小鸟依偎在大鸟怀里，羽翼未丰，每天等着大鸟的喂哺，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呢，谁知道，根本就不存在天经地义，你连人家的孩子都不是，这时候你怎么办？
　　当初外婆和养父一直都不同意养母过早地把这一切告诉我，但养母认为我到了应该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了，于是就说了。她还坚信这件事说出来一点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。坚信我不是那样的孩子，我会有心。
　　她就是那样一个人，总是按照自己想当然的意念去办事，这可能是那个时代的烙印吧？我还见过养母在兵团的一些战友，她们也都和她一样，是那种说一不二有着极坚定信念的人。其实不是我有没有心的问题，而是有一个过程养母忽略了，那就是我肯定要走某种认知上的弯路之后，然后才能回到起点。
　　如果我听说了这件事连半点反应都没有，那才叫反常呢。我的反应之一就是，我逃学了。我小学毕业成绩并不好，养母花了钱才让我进了这所区重点中学，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，哪家家长对孩子不是这样的呢？但现在不了，我突然发现我不该去花养母的钱，这些年，已经花了她这么多的钱，我必须要想法子还上才行。逃学那些天，我跑到外面一个小饭馆去刷碗。碗打破了，我就告诉老板说从我每天的薪水里扣。那一刻，有一种忧伤的成就感在我心中慢慢浮起。
　　我对养母说：你不是我妈妈
　　后来还是我们班主任发现了我逃学的事。养母知道后，关上房门把棍子都打弯了，她说，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生的，你要是不学好，咱娘俩就谁也别活了。现在想想，真的挺感谢养母那顿棍子的。虽然那时候我情急之下竟然说出了“你不是我妈妈，所以也用不着管我”这样的话，可是养母并没有在意，她知道我还小，不懂事，可是10年之后，当我再次说出这样的话来，养母却当了真，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大了，小孩的话可以不当真，可一个大人的话，你却要好好想一想了。也就是从那一天起，养母对我说，从今天开始，你也不用再喊我妈了。我们之间，你愿意走动就走动，不愿意走动，我也不怪你。我这辈子，谁都没有求过，你，我也不会求的。
　　那一年，我23岁。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女孩，她长得非常漂亮，但家境并不好，从小死了母亲，一直跟着父亲过，后来父亲再婚娶了后母，她就一个人搬出来了，先是在外面租房子，再后来，我们就住到了一块。由于同属身世飘零，所以我和她之间，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。我知道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，她很早就退学了，一直在社会上闯荡，而我，好歹在养母的逼迫下，读完了大专，总算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。我们两个，从认识那天起，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。除了她之外，我没喜欢过第二个女人。
　　和她搬到一处，其实也就是想这辈子都和她在一起的。如果不是养母跑到我住的地方去找我，我想我未必会把她带回去的，因为我想都能想得出来，养母在见到她之后会对我说什么，她一定会让我和她分手的，我女朋友比较不拘小节，以养母的古板，她最讨厌女孩子不拘小节，她说这叫没有家教。果不其然，当我遵命把女朋友带回家之后，养母就送了我女朋友这样几个字。她不喜欢我女朋友，我女朋友也不喜欢她。她问我，你妈怎么那样啊？怪不得你和她合不来呢。我说，不是早告诉你了吗？她不是我妈，所以她喜欢不喜欢你，都不会影响我娶你。
　　两个月之后，是养母的生日。
　　我一大早就买了礼物兴冲冲地跑回去给她做寿。想不到她一见我就劈头盖脸地问，你和她还没有分手吗？我告诉你，如果你坚持要和她在一起，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。我非常容忍地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，妈，今天咱们不谈这个好吗？我是回来给您过生日的。养母完全不理睬我的话，而是继续说道：“那女孩子非常不安分，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。你还是听妈的话离开她吧。”事已至此，我简直忍无可忍，她怎么能说我女朋友不安分这样的话呢？她可是我女朋友啊，如果养母尊重我的话，又怎么会这样出口伤我呢？
　　其实在那个时候，我心里就已经不痛快了。但我一直都忍着，我想，随你怎么说，反正我有我的一定之规就是了。到了晚上，外婆和姨她们也都来了。吃饭的时候，也不知道谁，就提起了给我介绍女朋友的事，说哪家姑娘在学校里教书，性格多好多好什么的。养母一听就来了精神，告诉人家赶紧帮我介绍，说正为我的事犯愁呢。我提醒她，妈您忘了，我可是有女朋友的。这不提倒好，一提起来，养母话就更多了，这个啦那个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我女朋友一大堆的不是。
　　也可能是我多喝了一点酒，也可能是从早上开始就已经不痛快了。反正我一激动，就把什么话都说了：“我不是告诉您了吗？我的事您别管，您就好好地在家享您的清福，我就是结婚，也不会用您的钱，您看着她别扭，可我看着她喜欢。说到底最后还是我们两人过日子，这些年，您干涉我干涉得还不够吗？就算是亲妈，该放手的时候也得放手啊……”一席话说下来，所有人都傻了，我养父还直朝我使眼色呢，我根本就没看见，反正就像个把不住门的大炮一样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……那天的生日宴，以我的酩酊大醉和大家的不欢而散收场，听养父说，那天之后，养母就病倒了。
　　再去看养母，已经是半个月以后。
　　我刚从外面出差回来，已经知道为那天的顶撞而后悔。于是我提着东西去看养母，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，原来我现在的工作，也是我养母暗地里帮我找的，因为我在养母家碰到了一个阿姨，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才知道，原来她就是我顶头上司的老婆。那阿姨还和养母一个劲儿地夸我，说是他们那口子一回来就夸我，说我上进，将来有前途什么的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心里就更愧疚了。
　　我想喊一声妈妈，她却走了
　　我一直都以为上边器重我，肯给我机会，是因为我干得好的缘故，现在才知道，原来我一直都没离开养母对我的照顾。她一直都在力所能及地呵护着我。目光所及之处，不过是希望我能越来越好。可是现在明白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？那个阿姨走了之后，我叫了一声“妈”。养母眼一闭心一横，告诉养父说：“我累了，让他走吧。”就再也不肯理我了。然后，还对我说出了我前面提到的那番话，连“妈”都不许我叫了。
　　我女朋友说，你妈也太固执了，至于吗？威胁给谁看啊？那天，我和我女朋友吵了起来，我告诉她，她是我妈，是她把我养大的，你怎么会懂呢？我一直以为我还有时间去报答养母。后来单位里派我到南方培训一年半左右，等我再回来的时候，才知道养母已经不在了。她是得癌症死的，从发现到走连20天都不到，她一直坚持不让养父通知我，她还劝养父今后一定要再娶，她说她这辈子，什么都看明白了。没有人不是孤独地来，孤独地走的，她不冤。
　　当我兴冲冲提着东西去看养母的时候，才发现房子空了，上面只留了养父一个电话。
　　我按照电话找到养父的时候，养父正在他女儿家里，看到我，还没说话，眼泪就先流下来了。他说，小子，你妈还是惦记你哩。然后就拿出了一个4万元的存折，他说，这是她的全部家当了。让我交给你，说是留着你结婚使……
　　此时此刻，我想我就是不说，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情吧？养母没了，我连说一句“我错了”的机会都没有。我想再喊一句“妈妈”，可是她能听得见吗？我现在终于知道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，但是又有什么用呢？
　　关于我女朋友，我也不得不在这里交代一句，在我去南方培训的这段日子，她跟一个南方老板好上了。早在半年之前，就已经从我们租的房子里搬出去了。一切，都按照我妈当初给我预料的那个方向走下去。不带一点错的。
　　现在，爱情没了，家没了，妈也没了。我还能有什么呢？以前在的时候不珍惜，现在不在了，就是想说一句“后悔”，也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　　后记
　　不说
　　有的话，是这辈子都不可以讲出来的。
　　不要说清醒的时候不讲，就是酒醉了说梦话了都不能讲。因为讲了，就会把人彻底给伤了。不过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，却留下永远弥补不了的阴影。这句话，不仅在亲情中适用，在爱情中、职场上同样适用。虽然有的时候是无心的，可无心之错，一样是错。有些事并不因为你有心或者无心，就不会产生恶果。
　　让我们一齐来谨记吧。

　　口述：清俊
　　主持人：红袖
　　插图：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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