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爱父亲，但说不出口
　　我出生在东北一个小城的农村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，父母总是在吵架，那时我特别害怕。从小，我就对家没什么概念，一提到家，我内心总有一种不安。像春节或中秋节这样的传统节日，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家庭幸福快乐的时刻，可我却从来没有体会到。记忆中最多的就是父母激烈地争吵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，我时常在睡梦中惊醒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，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气，那时最担心的就是哪天早上睡来，爸爸或者妈妈突然离去。
　　因为父母打架，我的情绪一度受到严重干扰，影响了学习成绩，也不愿和别人交流。同学们笑话我，我更加不愿理会他们，常常一个人独处，他们起哄我，急了，我就和他们打，可他们人多，每次都是我挨打吃亏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还流鼻血。每到这时，我就不敢回家，一直等到血干了，再用袖子蹭干净后才敢回家。如果被家人发现，还会再挨一顿打，我觉得挨揍是很丢人的事。到现在，我的脸还挺小的，我认为这是小时候总挨打造成的，神经不发育了，成了死肉疙瘩，所以脸小。
　　我小时候特别要强，有很多时候尽管自己很怨枉很委屈，但我从来不哭，至少不当着别人的面哭，也从来不和任何人讲心里话。实在憋得难受，我就拼命地跑到村外的树林里狠狠地大喊，这是我唯一的发泄方式，因为我不想让人看不起，更不能让人笑话我。
　　后来，我和父亲开始吵架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对父亲有很多不满，哪里不满呢，我自己也想不明白。总之，无论父亲为我做什么，我都觉得是不对的。记得我中考没考上，父亲送我到县三中复读。临走时，父亲嘱咐我好好学习，吃点好的补补身体。面对父亲的关心，我却没有好气地说：“别啰唆了，我不用你管。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，问我钱够用吗？我不吱声，父亲又掏出300块钱放下，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抽了一下，又心疼又心酸，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住父亲，我想以后一定对父亲好一些。
　　等到放假回家，却一切依旧，我还是与父亲和不来，尽管我想努力对父亲好一些，可一落到行动上就变了味。我自己也解释不清这是怎么了，对自己的行为很自责，内心很矛盾。我又回到学校，在见不到父亲的日子里，我最想对父亲说的是：爸爸，对不起，我想你。可当我真正面对父亲时，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，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冷默，是熟视无睹地冷默。我想，我深深地伤害了父亲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？！这并不是我所想的，其实，我打心里爱父亲。
　　孤独的我，找不到方向
　　1997年，我在哈尔滨读中专，那时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：我怎样才能不被人看不起，我要成就一番事业。可是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，面对陌生的人群，孤独的我理不出头绪，更想不出从哪里做起。没办法，我还是我行我素，不愿和别人交流。
　　中专毕业后，家里给我张罗着订婚。可是我不接受，一提到成家就心慌。当时，我只想如何出人头地。
　　就因为订婚的事，我和父亲经常发生争吵，父亲拿我没有办法，只有借酒消愁。我也想顺从父亲，但我更想成功，之后再订婚。
　　中专毕业后，我留在哈尔滨打工，工作又苦又累我都能忍受，让我受不了的是心里憋闷，面对前途茫然而不知所措，我的情绪坏到极点，经常莫名奇妙地发火。
　　工作后的第一年，我回家过春节，父亲对我说：“我年纪大了，你总是不成家，让我在村子里很没面子，你想咋样啊？”我没吱声，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，我还担心哪句话说不好，又要发生争吵。父亲看我一句话也不说，心里也许窝火吧，因为一点小事就冲着我的姐夫大发雷霆，父亲还不解气，让我滚，让我以后别回家了。他这样说，我很难过，这些年，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出人头地，给家人争口气，向爸爸证明我不是孬种，是好样的，但实际却没什么进展，我心里也委屈啊，可没人能够理解我，面对这种情况，我累了，是心累，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了意义。
　　回到哈尔滨后，我辞职了，又找了个清欠的工作，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份稳定的职业，我不想严格要求自己了，我要放纵一次。清欠催收的工作非常麻烦，发生矛盾不可避免，在这个过程中，因为与人发生争执而引起斗殴，我也因此被收审。
　　后来，姐姐又来看我，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5年元月17日。那天，下雪、刮风、阴天，特别寒冷。姐姐在门外，站在风雪里。那一幕，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想哭。我心里恨自己啊！为什么那么不争气？为什么让家人跟我一起受罪？在那个寒冷的冬天，我分明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　　我想沉沦，亲情又把我拉了回来
　　北方的冬夜很长，很冷。我在监狱里，手抓着铁栏杆，眼望着冰凉如水的月夜，看着天上繁星点点，我很凄凉，觉得自己活了那么大，给家人添了不少麻烦，心里很难受，也恨自己。我暗暗发誓，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报答亲人。监狱是个让人反思和思考人生的地方。在监狱里，谁给我一点儿吃的，我恨不得千恩万谢，可是父母养了我20多年，我什么时候想过谢谢他们呢？不仅如此，我还跟父亲耍脾气，我什么时候尊重过父亲？想到这，我特别想家，想爸爸，想妈妈。我甚至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
　　我让自己安静下来，理顺了思路，又重新上诉，结果我胜诉了。姐姐接我回家，并摆设酒宴洗尘，我第一次主动敬了父亲一杯酒，并真诚道歉：“爸爸，我对不起你们。”话刚一出口，我的眼泪淌了下来，流到了酒杯里。我不想让家人看到我的泪水，一扬脖，长时间举着杯子往嘴里灌酒，和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。爸爸妈妈不知道我怎么了，但他们没有问，他们明白，问了我也不会说，大家就这么闷着。
　　后来，我来到济南创业。前不久，家里来电话要我回去相亲。我对家里说，我要娶自己喜欢的人做老婆。否则，我情愿打光棍儿。如果非逼我相亲，那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，不管高矮胖瘦，也不管年龄大小，更不管有无婚史，带小孩的也行，这些都无所谓，全由他们作主了。
　　这次父亲没有发火，我竟然感觉不舒服不适应了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，我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。离开家时，我陪着父亲喝酒，10多年了，这是我第二次和父亲坐得那么近。父亲那双曾经打过我无数次的大手，又抬起来了，不过这次他没有打我，而是轻轻抚摸着我的脸。那一刻，我发现父亲老了，脸上长了好多皱纹，头发也白了许多，我的心被什么抽了一下。我情不自禁地向父亲保证，我一定踏实做事，努力赚钱，给我3年时间，我保证干出个样子来，一定领着你的儿媳妇回家过个团圆年。
　　后记
　　范军最后说：父亲送他去火车站时，才发现父亲的步伐明显缓慢了。那一瞬间，他看到一个苍老而慈祥的父亲。父亲才50岁呀！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！？他很心疼，心情非常复杂，没法用语言形容那种感觉，有愧疚，有不忍，有留恋，有自责……总之搅得心里非常难受，他把这解释为亲情。说到这儿，他长叹一口气：我和父亲打了这么多年，其实父亲一直是爱我的，而我却没有读懂他。父爱如山，我现在才理解父亲。今天，我终于有勇气说出埋藏在心中20多年的话，感觉轻松多了，谢谢兵法老师听我倾诉。以后的路，我会因为亲情因为你们这些关心理解我的人，一路走好！

　　口述：范军
　　主持人：兵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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